《商務午餐》
《商務午餐》之十三 自從分手以後,Yuki已經沒有再找駱輝,這刻她來電,不禁使駱輝有點失措。 「妳近來好嗎?……找我有什麼事?」 「我入院了,你可以來嗎?」Yuki語氣冷冰冰,往昔的溫柔已不復存在。 「妳病了?什麼病?不礙事嗎?我今晚就來好嗎?」駱輝道。 「嗯…」Yuki說罷住在哪所醫院,便即掛線。 駱輝有點後悔,其實買畫也不算是什麼要緊事,自己大可推掉Sandy而直接前往探望Yuki,但不知怎的,駱輝隱約覺得自己有些害怕去面對她。 中環畫廊多,駱輝跟著Sandy逛了幾間,最後走進一間地庫畫廊。Sandy站在一幅畫滿幾何圖案狀的畫前看了一陣,然後對駱輝道:「你說這一幅如何?」 一來駱輝不精於此道,二來又正為Yuki的事而惆悵,便隨便的「嗯。」了一聲,瞥眼見Sandy有點不悅,於是便補上一句:「很好呀,我最喜歡藍色哪,而且上面凹凹凸凸的,亦很特別!只可惜我看不懂這畫家在畫什麼。」Sandy亦道:「雖然我都不知道,但這畫實在漂亮。」她看看價錢,又道:「況且只萬多元,也不算貴。」 不知何時,身後多了一名女店員,女店員道:「先生,這幅畫旨在探究空間和色彩肌理的相互關係,並不重於敘事,你既然喜歡它的色彩和所用的媒介,便意味你可與它溝通了!」 什麼空間、肌理,駱輝跟本聽不懂,但他又不想再浪費時間在這無聊事上,便對Sandy道:「她講的不錯,就買下這畫好嗎?」Sandy本想買幅有花有草,詩情畫意的,但反正駱輝喜歡,便沒有異議。 稍後二人到一間以奶茶聞名的老式冰室坐下,Sandy呷一口奶茶,道:「第一天便招到一名下線,很不錯啊!」 駱輝苦笑:「什麼不錯?路正難行哪。」 Sandy放下奶茶:「我正奇怪,你為什麼不等到一月新一年度才升職?你別忘了,你只剩下一個月去追額!我覺得Keith選這時候跳級擢升你,分明是想害你的,你想想,若果今個月你招不夠四個人,全組做不夠六十萬營業額,那下月你便要降到助理組別經理啦,剛入房又再被趕出房,到時你的面子還可擱到那裡去?」 駱輝道:「但這是捷徑呀!只要過得這一關,明年便可向高級組別經理的位子進發。」呷口咖啡又道:「營業額嘛,霍東林的保單我故意擱到前日,實賬該算入今月,換句話說我手底裡已做了四十多萬啦,再做二十萬亦不見得很難。人哪,現在還欠三人,招不招到那就要走著瞧了。」 Sandy一陣衝動,道:「不如我立即轉入你的小組?」 駱輝知她好意,心裡亦很感激,但想深一層,便知這不是可行之策,於是說:「妳現在來跟我,便等如逼Keith和我破臉了。」又道:「我處理得來的,你放心罷。」 其實駱輝自己明白,今次是在賭運氣;Sandy見他一路上眉頭深鎖,不禁替他憂心,但她那知其實駱輝另有心事? 當晚駱輝工作完畢,買了一束鮮花後便往醫院探望Yuki,到了內科病房,駱輝才醒起自己並不知她的病床在那裡,剛好有一護士經過,於是問道:「請問區寶琪在那裡?」 經護士指點,終於找到Yuki,只見她倚著枕頭坐在病榻上,目光放在窗外的漆黑夜空,似乎並未發覺駱輝已站在自己身後。看見她的側臉,她清減了,目光帶點憔悴,駱輝忽爾感到心酸,竟默然的佇立當場,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Yuki才從玻璃窗的倒映發現駱輝,於是慢慢的轉過頭來,道:「你來啦。」 「我來了。」駱輝放下花束,又道:「妳還好罷?到底生了什麼病?」 Yuki並沒理會擺在面前,曾是自己最喜愛的鬱金香,只幽幽的說:「你是我的保險經紀,是不是?」 駱輝失措,道:「是……不錯。」 Yuki點點頭,又道:「是腎病,會有賠償嗎?」 「有…的……」駱輝顫聲回答。 Yuki嘆一口氣:「那麻煩你替我理賠吧。」駱輝點點頭,又想開口說話,但又不知可以說什麼;Yuki低下頭來,似乎想避開駱輝的目光,半晌才說:「夜了,我想休息。」駱輝一陣酸苦,道:「明天我再來看妳。」 駱輝無奈的走到升降機大堂,右方的升降機門打開,便失神的走進去。 同時左方的升降機門打開,駱星一臉焦急的走出。 車廂之中,除了些微的胎噪外再無別的聲響,駱輝打開車窗,然後點了根煙,一陣陣的冷風吹來,使握住方向盤的左手也收緊了。駱輝深深吸一口煙,將汽車駛到路邊停下,好讓自己整理一下思絮。 駱輝尋思:「得了這病便不能工作了,但她買的保單賠起來最多不過四五十萬,買洗腎機是夠的,但以後生活怎過?她既有爸媽又有弟妹,沒有了工作怎得了?」又想:「最好是移殖,但所費不菲哪!」 從公事包取出Yuki所送的手提電腦,將手放在機身上,暗忖:「現在叫我買十部八部並非什麼難事,但這臺電腦卻是她兩個月的薪水哪……」又想起對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夜,她的淚……還有方才她的憔悴。 一陣胡思亂想,抬頭望天,卻一顆星也尋不著,駱輝嘆一口氣:「我欠她的……大多了。」 有一種債,可叫人窮一生都還不了,那是情債。 回到家中,卻不見大哥駱星,心下嘀咕,頹然的倒在沙發上,獃了半晌,才醒起原來還未用過晚飯。 胡亂的吃過一碗方便麵,駱輝便開始撥電話,最終撥通了客戶羅醫生的電話。 「駱輝,有什麼事嗎?是不是叫我增保額囉?」羅醫生親切道。 「羅醫生,其實我是有點事情想請教你呢。」 講了一陣,羅醫生道:「腎衰歇嘛……,我未見過你的朋友,不敢妄下判語,但你朋友還這麼年輕,後天發病的情況相對的比較少。」 駱輝道:「你的意思是這病她可能從小便有的?」羅醫生答道:「也不無可能,可能到現在才惡化。」 駱輝心一沉,心想:「若是如此,為什麼她從沒提起?」 可能是駱輝從沒留意罷了。 駱輝定一定神,又問:「這病可治嗎?」 羅醫生答道:「難哪……,一般來說都是靠洗腎,或移殖一個健康的腎臟。」駱輝便道:「你的意思是移殖最好?」 羅醫生道:「移殖確比長期洗腎為好,但移殖本身亦有風險,況且在香港要等到一個合適的也很不容易,若她的病是先天的,那親人的腎臟便多半不適合了。」 駱輝心想:「可惜我和她的血型不同……」 半晌,羅醫生道:「其實有些國家腎臟是可以買得到的。」 駱輝心裡展現一線曙光,忙問:「要多少錢?」 羅醫生嘆道:「是上百萬的數目呢!」 這晚駱輝翻來覆去都睡不著,腦裡轉來轉去都是方才羅醫生的說話。 翌日替Yuki理賠,駱輝之前都處理過幾宗賠償,但都是一些普通的醫療事故,駱輝怎樣也想不到,他第一次處理的嚴重疾病賠償,竟是自己的舊愛,確是使人感慨萬千。 駱輝看看床頭櫃上的花瓶,發現裡面的鮮花已經換了,猶疑一陣,才對Yuki道:「醫生說是遺傳性的還是……?」 Yuki苦笑一聲,心道:「駱輝忘記了,但他反而早早留心。」於是轉頭望窗,道:「遺傳性的。」駱輝聽罷,心裡既無奈又慚愧。 自此之後駱輝每天都穿梭於醫院和公司之間,但事有湊巧,就是遇不到另一個常來探病的有心人。 十二月二十三日,駱輝心情極佳,因他今天終於成功招到第四位下線,一樁心事總算了去,他買了一束鮮花,走進病房。 但在門前,腳步卻停住了。 一名背向駱輝的男子坐在Yuki床前,正為她剝橙皮,Yuki帶著溫馨,嘴嚼果肉。 是大哥駱星。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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