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二開始接觸戲劇，立志就要做個演員；於是不顧眾人的反對，以會考二十九分、高考4A1C的成績投考演藝學院。在報名表上的自我介紹部份寫著：我熱愛舞台，我喜歡站在舞台上的自己；終於過了五關又斬了六將，盼得了一封取錄書；然而，掙扎這才來了──演戲到底有何意義？就是因為「我喜歡」嗎？這對整個社會有何貢獻？頂多有點警世作用或陶冶性情或喚醒人心？最終放棄了，進了大學修一門「更能貢獻社會」的科目。 然後，一直玩票地演著戲，也一直有看戲。直至接觸到好戲量的《陰質教育》系列，才認真深刻地體會到──劇場，原來很有意思。 「好的劇本是改出來的」，這句話一點不錯。《陰質教育》從首演的時候被評為零散、欠組織、粗糙又粗暴，堅持到了今天第六度公演，其中不論在佈景裝置、服裝造型、場次安排、故事組織及架構、以至中心思想的呈現等，都有了明顯的進步。這種對於戲劇的堅持，以及對於教育的執著，是不得不叫人折服的。 邊看著《陰質教育》的演出，我邊在想，假如好戲量辦了她的一所表演藝術學院的話，我多年前的選擇應該會不同了。《陰質教育》深刻地指出了本港（以至在這個世代裡的每個角落）教育制度（以至整個社會運作）的核心問題，而好戲量則在試驗著、實踐著教育的真正意義。 陰質的教育 戲如其名，《陰質教育》絕對陰質。它放棄了一般以教育為題材的戲劇或電影的一貫素材，放棄了溫情的勵志，也放棄了對有教無類、如沐春風、或勤學刻苦、或悔改成長的歌頌，當然，也放棄了對教學相長的讚揚。相反，綜觀全劇，可說極盡陰質之能事，有軍操，有學生化身成的狗、蛇、蟲，有受難曲，有強姦，有造愛，有死亡，有打小人，有站著兩小時一動不動的模範生……。一幕幕似乎爆笑幽默，實質血肉模糊的場面，目不暇給地呈現在觀眾面前，給人一種幾乎喘不過氣的感覺。說到底，它要讓人找到死裡逃生之法。 故事講述查sir為調查校長、家長、老師及學生四名死者被殺一案，而潛返學校，最終發現四人均是在一死局中焗死、擔心死、激死及讀死，而兇手正是死局的局長；查sir還研究出，四人自救之法乃學校將所有教學部份外判給補習社。 該劇除排除了一般的溫馨氛圍外，同時也沒有採納一般人討論教育問題時的做法，即沒有將焦點放於一個或某幾個有關教育的議題上，相反，它能夠從宏觀處，甚至是意識形態之上去討論教育，這同時也使它能有著跨越時空之震撼力。 首先，該劇點出了「教育就是知識的傳授」的謬誤。透過以軍操的手法訓練學生考試的作戰技巧、老師胡亂回答有關「姨媽」、「經期」等問題、校長以「世人都犯了罪」之校規規條來懲罰學生、老師拒絕回應Out C（Out of syllabus）的問題等，幕幕笑料背後所呈現出的，其實是現今社會已經將教育等同於（局限於、規範於）知識的傳授之範圍內，卻遺忘了教育的真締其實是生命的陶造。 其中兩場給人異常深刻的印象：家長（母親）為了禁止女兒（學生）練習賽跑（象徵對理想的追求），專心學業，而暴力地與老師（姐姐）、校長（父親）合力將女兒的體育服脫下，結果呈現出近乎輪姦學生的場面；另一場是校長為了對學生進行性教育，而現場與家長（其太太）示範他們由求愛、到相戀、到婚前性行為、到婚後丈夫未能滿足妻子極強之性慾、到婚外情之過程（然而當中所有的知識均只來自大眾傳媒的誤導和渲染）。面對以上兩場極具震撼性的場面，現場觀眾無不嘩然，而這正是導演要透過此種極其暴力極具挑釁性的場面，作為呈現教育制度中同樣極其暴力和殘忍的「去人化」過程。 這是一種巧妙的象徵、暗喻以至意象：作為一個人，理想和愛是其中最美好、最崇高的部份，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部份，然而教育卻一直不間斷地以其極為殘暴、以至強權的社規化手段去將之從人的身上脫去；不論專才還是通識教育，無論填鴨考試還是判批思考持續評估，即使是創意思維或多元智能，人都從沒有被鼓勵過要去追尋自己的理想，實現自己的潛能，相反，這甚至會被視為是阻礙前途發展的絆腳石（就好像以我這樣的成績，身邊從沒有一個人真心支持過我去實現對於戲劇的追尋）。即使在性教育漸趨普及的今天，當中都不過剩下了將陰莖插入陰道、精子與卵子結合等的罐頭知識，至多不過教育一下男孩如何控制自己的性慾，而女孩又如何拒絕對方的性需求，卻從沒有探討過甚麼是男上女下、打飛機、女性又是否有性慾；當然，也沒有深究過何謂忠誠、何謂佔有、何謂無私……。說到底，就是沒有一課「愛的教育」。要找回人的本性，或許只得回到孔孟的仁義禮智信教育裡去，現今的教育再沒有教人應該怎去做一個人，相反，它將一切關於「人」和「生命」的東西霸道地排除在外，這種「去人化」的兇殘暴力和荒謬無稽，被該劇的陰質意象呈現得淋漓盡致。 為甚麼教育會弄至這樣的田地？劇中又以另一個有趣的暗喻去作進一步闡述：麻雀局。序幕部份先用了麻雀牌作比喻，第一重以同音喻作小鳥的麻雀，第二重再將小鳥喻作理想──自由地飛翔。然後間斷地出現了數次的麻雀局場次，漸趨明確地將雀局喻為教統局，喻為政府當局；雀局中的賭博，就好像政府（以至社會各界）將教育視為投資一樣──而投資必需要回報！一切的教育政策與改革，目的都是要令投資得到「最大」的回報。這可從兩方面去看：一是社會經濟的繁榮與發展，例如要轉型為一個知識型經濟的社會，二是減輕社會整體對低教育者所需承擔的社會負擔，例如藉擴大專上教育來減低青少年失業率。舉一例：現在各界對「創意思維」都很重視，這並不因為「創意」（或創造力）是人類一種精采而美麗的潛能，而只單單因為世界對於「創意工業」需求的大趨勢，發展人的潛能不再是目的，而只是帶來更多社會及經濟效益的手段！這樣將教育視為投資根本就是對人性的最大踐踏與殘害！該劇能夠對教育作出這種深層的、屬意識形態的剖析，實非本港一般的戲劇所能做到。 但該劇所要做的剖析並不止於此，在「去人化」的教育現象背後它開出了金錢為上的「投資」意識形態，而在這意識層面之上，它更進一步的向後推衍出人的「習慣性」，方法是透過查sir一直在做著的一個夢。夢中，一位女同學一直在背著《習慣說》一文，而查sir自己則由厭惡此種重覆煩厭的背誦聲，變成習慣了，最後更喜歡上了。這是一個更為巧妙的暗喻，除了在內容上以此喻彼，指出人習慣了投資和回報的思考模式，也習慣了「非人化」的教育形式，於是已經昧於問題之根源，而墜進了其圈套之內，甚至與其同流合污，一起透過社規化來維護這套思維。同時，在感覺與氣氛上，這也是個極為優美的意象：當人不能醒覺，不能走出這習慣的藩籬框框，那麼，整個教育制度（甚至社會）就像被夢魘纏繞著一樣，惡夢亦只有不斷地重覆下去；那種幽幽的、超意識的氛圍，形成了一種藝術上的優美的意境氣象。 總括而言，《陰質教育》對於教育問題的層層剖析是深刻而精闢獨到的，而其透過各式各樣的暗喻和象徵的表達手法（以上所述只是當中的部份），則是有趣而絕妙精彩的。 優質的劇場教育 對於以上所展開的探討，該劇並沒有只停留於「問題」的階段，它更進一步提出了一種抒解：尊重每個人的故事。這種觀點由劇中一位一直被唾棄的「垃圾學生」所提出，尤為值得反思。而在劇終部份，導演更安排每位演員說出一個自己真實的故事或生活片段：有的說自己失敗的經驗，有的說自己成功後被歧視的經驗，有的說校園裡的愉快，有的說對前途的迷惘，都是十分真摯坦率，這就是我所說好戲量是一所優質的演藝學院之原因所在。 它讓演員真真實實地存在於舞台上，並將一個個的真我（這是許多人都已經遺忘了的東西）呈現在所有人的面前，沒有矯飾、沒有造作，我就是我。每個參與者的價值都得到重視，每個參與者的聲音和故事都獲得尊重和有表達的餘地。看他們的街頭演出更令人鼓舞，它讓青年們都站出來，面向社會，深入群眾，勇敢地表達自己對教育、對社會的想法和感受，重新確認自己與社會的關係和當中的位置。以上種種，正就是正規教育中所欠缺的，而好戲量卻透過劇場將真正的教育精神實踐出來。 好戲量的劇場所追求的除了藝術上的美外，還加上了真與善，那是一種對生命的重視，對人的成長和造就的堅持。閱讀過他們出版，集過去製作人員、演員、觀眾和學者多方文章的《陰質教育》叢書，我衷心地欣賞他們的努力，更冀盼有天，好戲量能本著真正的「以人為本」精神，成立一所他們自己的演藝學校，讓劇場造就更多更美好的生命。 好戲量《陰質教育---回龜版》 上載日期：2007年0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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