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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穎妍(中文大學新亞劇社幹事) 歷史洪流浮沉著的你我他 明朝的萬曆十五年,歷史上無一大事發生的一年。看似無關痛癢,但透過原作者黃仁宇的大歷史觀(MACRO-HISTORY),每一件小事每一個小人物,已足夠揭示中國幾百年後的命運。我想起蝴蝶效應。如果一隻蝴蝶的翅膀輕輕一扇能夠演變成地球另一邊的一個風暴,那麼,歷史上一人之一念之差,足以左右大局。 我們是歷史洪流中的一滴水,然而也就是那一滴水,足以引起滔天巨浪。 三小時裡,好像重新上了一課中國歷史,中六中史課的記憶,遊走於明朝的中央地方官制、重文輕武的國策、明朝外交軍事、明朝人物的事跡。 其實中六時中史課要交讀書報告,指定書目就是<萬曆十五年>。忽然後悔,當時沒有好好的讀那本書,甚至後悔沒有更努力讀中國歷史。單純體驗而缺乏知識,就是空虛淺陋;紙上談兵卻不加思考、應用於生活,那就盡信書不如無書。 歷史從來不應只為公開考試而讀,歷史就是經驗就是紙上的世界,唯有面對歷史才能令最驕奢的人自覺渺小,微不足道得如微塵。甚麼事甚麼人都總有一天消逝殆盡,音容不可留下軀殼無法保留,唯有歷史,永恆的歷史。任你叱吒風雲稱王稱霸幾十年,幾十年的人生可能到頭來只能以史書上的幾十字概括--無錯,其實你的一生其實不過只值幾十字。史書從來最是公道。 孔子的陰謀 孟子的迷思 可不可以這樣說? 儒家教條,其實是愚民政策的權威。 也許有點以偏概全,然而,回想儒家始祖孔夫子身處的春秋戰國年代,中國幅員廣大人口眾多,偏偏教育卻不普及,知識只是少部份貴族的特權。那些貴族,如何最有效管治這一大批愚民?儒家的教條式規範恰好成為答案。 儒家規條式的道德標準永遠教人似懂非懂,但統治者從來沒想過要使你明白背後意思,總之,如催眠一般銘記從孔子口中的「忠義」,人人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宗教嚴守倫理,不要問只要信,慳水慳力,天下太平又有何難? 更不可思議的是儒家規條將一切平面化,三言兩語即可概括一種道德價值、甚至一種人,因此以儒家思想為基礎的法律最缺乏的就是創造的能力,容不下例外,容不下立體的人,容不下嘗試打破框框的叛逆者。一句句死板的「子曰」「夫子云」之下,不知迫死害死悶死幾多人。 害死了李贄。他只不過想做一個最真最真的人,可惜孔子口中「君子」的標準沒有這一項,滿街是假道學,所有人以滿口道德經義掩飾一己個人私慾--甚至以一句句儒家規條把自己作為獨立的一個「人」的特質都泯滅,儒家思想下不需要個體,只需要團體,一個個標準得像工廠啤出來的倒模「君子」。 要逃離倒模「君子」的行列,一個不留神卻被工廠的機器輾死。 害死了戚繼光。為明朝出生入死的抗倭名將,最後落得投閒置散,於異鄉鬱鬱而終,他錯了甚麼?不夠忠嗎?不夠義嗎?不。千錯萬錯最錯就是投錯胎,降生於重文輕武的明朝,降生於一個可以用同一條規條來吹捧你以及踐踏你的荒謬年代。一介武夫,他只不過想用自己的方法詮釋經典上的君子典範,無奈,棋差一著--也許,連戚繼光本人也未必知道,自己何時加入這場棋局。一個局。 萬曆皇帝也是一個悲劇人物,儒家對禮的重視發展下去演變成繁文縟節,空有其表失其意義。一切不到皇帝自己定奪,比起領導者,皇帝更像被群臣牽著鼻子走的華麗雕刻,雕刻不需要自我不需要好惡不需要愛情,只要安守本份當禮儀機器,作一個皇帝德行蓋世、天下大治的象徵。 可惜,這是一個喜愛書法喜愛觀賞崑曲<牡丹亭>的皇帝,這是一個企圖自己決定繼承人的皇帝,這是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儒家思想從來不是為具有反叛思想的人而設。 晚出生幾百年,或是於另一片土地,可能,萬曆皇帝是一個PUNK仔。 孟子其實幾醒。 因為識得駁嘴。(說不定孟子骨子裡也是一個PUNK仔)既然儒家規條中說明「男女授受不親」,嫂嫂跌進水井,當小叔的應該伸手拉嫂嫂上來嗎?好一個迷思(PARADOX),好比過三關的兩頭蛇。 所以中國歷代讀書人其實好可悲,背負著如此矛盾的思想規範,還要視之為金玉良言,甘之如飴如飢似渴的跟從跟從跟從,這樣發展下去只能有兩條路,一條路是反覆思想繼而懷疑再繼而發現無法改變甚麼,信念破產思想崩潰,瘋狂如李贄。另一條路,剛好相反,對這種思想極端順從,甚至身體力行,說到底又是另一種的發狂,如海瑞。 海瑞以清廉公正的名聲著名,對<四書>倫常的極端順從為他的「高尚情操」額外添上一道光環。為盡孝道,先後兩次休掉跟母親不和的妻子;辦理案件亦不忘倫理,叔侄間的紛爭定必是年長的叔叔對,兄弟糾紛弟弟肯定是犯錯那一個。 中國人如果真有奴性,那不是來自幾千百年的皇帝統治,而是習慣了不問原由服從不可思議不可理喻的規條戒律。思想上的奴性,根深蒂固。 海瑞的一部份到末段,他嚷著要跟閻羅王打官司,控告他把「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就弄死」,因為人世間太多「明明活著,卻像已經死去;早已死掉的,卻又像依然活著一般」。猶記得海瑞死後化成鬼喊著「海瑞精神不死,靈魂不滅!」 今日中國人海中,幾多人被海瑞的不滅靈魂附身? (因為是進念的劇,總直覺覺得,可以對號入座到現實情況之上。) (還是,可能劇的本身根本沒有任何暗示或諷刺,只是歷史本身不斷重覆而教人有似曾相識之感吧。) 虛虛實實角度互轉 全劇有兩種敍述方式,一是直述,由飾演各種歷史人物的演員以第一身形式述說自己的故事,另一種是複述,歷史人物在幾百年後,以角色的身份出現於崑曲這種中國傳統藝術中,由說書人以抽離的第三身角度複述歷史,其間滲入英文、RAP、LASER PEN,以及幾次響起的手提電話,不斷提醒觀眾現在的時間,現代,對,我們已經到了現代。 我思疑,尚有第三種敍述方式,暗藏著第二身的敍述方式,文字上的話第二身記敍即是以「你」為主語,「你」,坐在觀眾席上的「你」。說書人及崑曲角色出現的另外一個可能的原因,是為了表現被面譜化的歷史人物。歷史人物走上舞台後,往往被複述的歷史人物都總是變得平面了──那麼,我們還有機會一窺真象嗎? 那一尊似笑非笑的佛像 三小時的舞台上長期放著一尊佛像。 任由台中間的人多喧鬧多聲嘶力竭,任由台上的歷史故事多波瀾起伏,它依舊,不動聲色,一貫靜默。 我認為,那是靜與動、剎那與永恆的對比。 人呀人,渺小的人類,任你一生再多豐功偉績或是再臭名迢著。 到頭來,又剩下甚麼。 夢中的牡丹亭 一開始不明白開首旦生一小段<牡丹亭>的用意,愛情故事明明跟歷史大事格格不入。後來中場休息後,在皇帝面前表演的那段「驚夢」,好像忽然明白了一點。 <牡丹亭>其實算是一套劃時代反倫理反道德的劇目,湯顯祖暗椏底原來又係反叛派。主角杜麗娘受家庭家法重重束縛,讀書的老師又只灌輸迂腐道德貞節教條,後來杜麗娘把情思寄托於綺夢出現的陌生男子,甚至在夢中跟該書生發生關係,最後自由戀愛經歷一番生離死別後終大團圓結局。 在明朝這個道學大盛、禮教生活嚴苛如清教徒的時代,可謂驚世駭俗之作。 然而,那些假道學,其實在他們心裡,他們不得不羨慕杜麗娘。萬曆皇帝也不例外。即使民間禁播<牡丹亭>,在他的宮殿中亦要繼續唱下去。 杜麗娘,她在夢中的牡丹亭得著心靈解放慰藉。 誰又不是在俗世中尋找一己的牡丹亭? 就是,身處夢中不覺曉,又何妨? 進念二十面體《萬曆十五年》 上載日期:2008年6月
「藝評新人類」是香港藝術發展局主導性計劃「藝術評論發展推廣計劃」的其中一個獲委約的計劃。計劃為期一年,101arts.net藝術新聞網策劃及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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