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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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輯:書展中的香港文學】書展隨想 文學翻譯

宋子江 | 2015-09-28 09:45:59 | 分享到

 在書展看文學翻譯

  【港人字講:宋子江】書展與文學翻譯,兩者從來沒有在我的腦海裡產生過聯繫。每年香港書展都人頭涌涌,拖筴逛書展的人到處都是,看著這幅文化繁華的景象,很難想象香港曾經被稱為「文化沙漠」。剛來香港的兩年,去書展都是懷著趁墟的心態,會場內非常擁擠,常常踢到別人的筴。平時的新聞都報道街上的拖筴人會遭人白眼,而在書展上拖筴人卻可以給人白眼,反差大得讓我詫異。今年接到香港文學評論學會的邀約,寫文章來談書展與文學翻譯,激發起我的好奇心。究竟在書展看文學翻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究竟會看到什麼?我也很有興趣知道。

  進入書展場地,首先看到大陸的幾家出版機構,如新疆新聞出版廣電局、高等教育出版社、中國國際出版集團和江蘇出版集團等,據說從大陸來參展的出版機構共有十九家。這些出版集團旗下都有很多家路線不一的出版社,如江蘇出版集團旗下的譯林出版社,它們出版了各式各樣的文學翻譯類書籍。就拿新疆新聞出版廣電局來說,他們擺出了新疆少年出版社推出的「羊皮鼓譯叢」。該譯叢絕大部分是新疆少數民族作家的小說。第一套有四種,即買買提明‧吾守爾的《古麗莎拉,再見》和《有棱的玻璃杯》、烏曼爾阿孜‧艾坦的《天狼》和朱瑪拜‧比拉勒《藍雪》。後來這個系列又增加了哈薩克族作家夏木斯‧胡瑪爾的《潺潺流淌的額爾齊斯河》、維吾爾族作家哈麗旦‧伊斯熱依力的《城市沒有牛》、葉爾克西‧胡爾曼別克的《黑馬歸去》、吐爾遜江‧穆罕默德的《荒原記憶》、艾海提‧吐尔地的《歸途》、艾斯别克‧奥汗的《苦澀的蜜蜂》、阿里木江‧司馬義的《金隅》、努瑞拉‧合孜汗的《最後的獵人》等多種。這些新疆少數民族作家的小說除了有漢譯,也有英譯,如A Faraway Land of Promise、The Last Trapper等。古怪的是,這些小說的英譯本,在網上全不見蹤影,或許它們是「外事任務」的一部分吧。無論如何,新疆新聞出版廣電局擺出來的外譯書籍,還是非常可觀。

  讓我們反觀香港的外譯。2011年,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出版《香港文學外譯書目》(梁秉鈞策劃、許旭筠主編),記錄了香港文學作品被翻譯到各種外語,在世界各地出版。2013年,《字花》曾在書展上舉辦過「在香港,看不見的翻譯」講座,講者有國際文學雜誌Asymptote編輯吳澤君和作家陳麗娟。《字花》與Asymptote一直進行互譯計劃。在該年的書展那個,《字花》還舉辦了「香港文學外譯小展」,展出劉以鬯、西西、董啟章、陳冠中等人的外譯書籍。本屆書展似乎並沒有關於翻譯講座和活動。近年成立的網上文學雜誌Poetry East West 時有翻譯香港詩人的作品。此外,韓國學者金惠俊帶著自己的學生翻譯和出版了不少韓文版的香港文學作品。

  至於本地的外譯活動,自從Muse雜誌結業,香港文學外譯活動安靜了不少。MCCM Creations偃旗息鼓,香港文學的外譯出版愈加困難。近幾年,獨立出版漸漸成為出版外譯作品的一種方式,零星陸續地進行。2013年澳門故事協會和文化工房合作出版《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又與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合作出版過外譯小說集In Search of a Flat: Hong Kong Urban Short Stories;2013年鄭政恆與友人合編外譯成土耳其文的《香港詩選》。大學出版機構亦有出版外譯類的書籍,例如2012年香港大學出版社再版梁秉鈞的雙語詩集City at the End of Time,中大出版社則仍在擺賣多年來積累下來的多種外譯類書籍。除了大學出版機構的書籍,以上的外譯書籍絕大部分都沒有出現在書展上。究其原因,還是要說到市場需求。誰會在書展上花幾百元來買一本意大利文版的香港小說呢?另一方面,獨立出版的發行和流通始終非常有限,小本經營,資金不足,要抵達攤位費奇高的書展非常費力氣。

Voices of Tinshuiwai Women 和 Snow and Shadow

  或許《天水圍12師奶》的英譯本Voices of Tinshuiwai Women是一個例外。這本書出版於2009年,出版社是小書局(MGuru Limited),譯者Tina Liem的經驗非常豐富。在今屆書展上,小書局有自己的攤位,設計得很別緻,除了賣一些精心挑選的人文類書籍,還賣一些小精品、文具和飾物。英譯本類似近年英文的創意寫作課上較受歡迎的文類 life writing。至於翻譯的因緣,作者陳惜姿接受《讀書好》雜誌時表示:「其中我接到一個電話,是由一位在香港大學教授翻譯的朋友打來,我並不認識他。他主動聯絡我,說看完這本書後很喜歡,表示他的同事可以幫忙將它譯成英文版──那是義務性質,分文不收的。」她接著說:「我沒太大信心會有英語讀者。但其中一位德國籍的女同事表示,她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說,歐美的讀者即使對非洲一個小部落裏面的人,都會感興趣──只要那件事跟人類的問題有關,他們就會關心。」(註1) 歐美讀者是否那麼有心不消說,如何讓這本書到達有心的歐美讀者的手上,始終是一個現實的發行問題。當然,我並不知道小書局是否有國際發行網絡,也不知道這本自發的外譯書籍在香港的銷售情況,不敢胡亂揣測,但是這本書出現在書展上,仍讓我感到獨特和意外。

  近幾年,香港藝術發展局推出香港文學外譯計劃,資助本地大學把具代表性的本地文學作品翻譯成英文,並在海外出版發行。根據香港藝術發展局公佈的資料,這個計劃系由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以及香港城市大學跨學科高等研究學院負責,資助總額達到三百萬港元。(註2) 目前為止,這個計劃讓大家看到的成果只有謝曉紅的短篇小說集Snow and Shadow,譯者是英國人Nicky Harman,出版社Muse的East Slope Publishing在香港,但國際發行網絡非常不錯,Amazon英文網站上的讀者反饋也讓人興奮,這本書亦現身於今屆的書展。這種由機構推動的外譯計劃,進度似乎並沒有預想中的快,但是就Snow and Shadow來講,效果非常不錯。文學翻譯的確是很花時間和精力的作業,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五、六〇年代與今天

  至於中譯,恕我眼拙,真的沒有在書展上發現香港的出版社有出版中譯的外國文學作品。就文學翻譯類書籍的出版狀況來講,今天的香港比起一九五○和六○年代的香港真是差遠了。我和唐文博士正在進行一項關於翻譯的研究計劃,旨在梳爬整理1949年至1969年在香港出版的中譯單行本,目前已收集超過2,500種,當中文學類書籍約佔半壁江山。戰後二十年間,美蘇兩大陣營形成以冷戰模式為主的國際格局,左右對立,涇渭分明。由於地緣、政治和歷史的差異,冷戰在各地區的演繹亦有所差異。自1949年起,中國大陸進入建國十七年時期,緊接著迎來文化大革命,文學翻譯為意識形態的宣傳而服務;台灣則處於反共戒嚴時期,阻斷中共的文字材料流通,禁止「附匪作家」的譯著出版。殖民地香港的處境卻有別於中國大陸和台灣,港英政府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容忍左右兩派的文化活動,中共統戰和美援資助各據其位,在出版界也形成了左右兩派對立的局面。當時左派的出版社和從南洋來港的出版公司聯合,重印了許多民國時期的舊譯,新譯甚少;當時美國新聞處在香港成立的亞洲基金會資助了許多翻譯類書籍的出版,亦自行建立今日世界社,翻譯和出版美國文學作品。該社以較高的報酬廣邀名家來翻譯美國文學作品,香港的譯者隊伍中便有宋淇、張愛玲、喬志高、湯新楣、劉紹銘、思果、金聖華等等。今屆書展的年度作家李歐梵亦有翻譯過海明威專家卡洛斯‧貝克(Carlos Baker)的論文,加入張愛玲譯的《老人與海》,該書由今日世界社於1962年出版。一九五○和六○年代香港的文學翻譯如此繁榮,反觀今天一片枯竭的景象,真讓我望洋興歎。

  三聯書店、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都設有一個小角落擺賣由來自台灣的文學翻譯類書籍,但是去台灣出版社的攤位也能買到這類書。這類書中有值得關注的新譯,如《一九八四(反烏托邦三部曲全新譯本,精裝珍藏版)》,出版社是野人,譯者吳妍儀來自台灣。香港要出版這類書籍看來非常困難,香港似乎並沒有以翻譯文學作品的職業譯者,有足夠文學修養的兼職譯者則通常不會接長篇小說,國外作者的版權費一向不菲,這盤生意的算盤估計是打不響。《愛倫‧坡暗黑故事全集》,出版社是月之海,譯者曹明倫則來自中國大陸,準確點講應是四川省。這本書曾於2013年在中國大陸的出版過,出版機構是湖南文藝出版社。估計台灣的月之海買了這本書的版權,再於台灣出版繁體字版本,書展時流連至香港出版社的攤位,看這本書疊起的樣子,應該買了一些。香港的出版社完全可以照搬這一套運作,但是似乎它們並沒有這樣的意願,原因或許是無利可圖吧,搞不好還要賠錢呢。

文學翻譯之純粹

  我曾很有興趣翻譯The World of Suzie Wong,這本小說到目前為止都還未有中文全譯本,在香港出版它的譯本別具意義。但是在沒有任何機構支持的情況下,以個人的名義來聯絡版權代理人非常費力,用電郵談了一輪,他們才說中文版權賣給了大陸某個出版社。究竟是真相還是搪塞,還真不好說。後來我對文學翻譯的想法改變了,就沒有再追蹤下去,現在諸事纏身就更沒有時間和精力在進行這個計劃了。或許在不久的將來,The World of Suzie Wong這本香港的英文小說的第一個中文全譯本會在大陸出版,會翻譯成什麼樣子,還真不好說。和朋友說起此事,他的回答很有代表性:「不需要翻譯,讀英文就好啦。」這幾年在香港工作和生活,我覺得香港人的英文程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況且,若是香港人可以靠讀英文原文或英譯本來代替文學翻譯,為什麼書店還要設立幾個書架來賣台灣出版的外國文學中譯呢?那不是浪費昂貴的租金嗎?

  從書展出來,頭昏腦漲地趕去坐巴士回屯門。書展好像為消費者虛構了一個文化空間,當回到充滿現實感的街道上,只落得一身沉重。在香港翻譯文學,往往就會有類似的虛幻感。翻譯時,譯者進入一段忘我的時間,和作者建立一種神秘的,甚至私密的聯繫,好好地自嗨一翻。譯者停下來的時候,卻發現這段彷彿注射了興奮劑的時間和現實的空間毫無關係。在今天的香港,文學翻譯通常不會帶來像樣的報酬,甚至完全沒有報酬,聽說還有拖欠翻譯稿費的事情;文學翻譯幾乎沒有出版的機會,即使出版,版稅也是杯水車薪,根本不可能成為糊口的差事。台灣和大陸的出版社要尋找譯者,通常近水樓台,偶爾互通有無,有時會在澳門搜刮葡文翻譯的人才,有時會在各自的海外譯者庫中選材,最近還興起了網上協作翻譯平台。在今天的香港,文學翻譯無名利可圖,文化政治勢力也不再大張旗鼓地涉足,但正因為如此,它是一件非常純粹的事情。在香港這個政治昏亂、商業掛帥的城市,純粹的事情並不多,值得我們好好珍惜。筆者一直在翻譯自己喜歡的文學作品,至於是否能出版成單行本,一切隨緣吧。缺席新書發佈會,缺席書店,缺席書展,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101】

註1:http://www.books4you.com.hk/31/pages/page2.html
註2:http://www.hkadc.org.hk/wp-content/uploads/ResourceCentre_ADCPublications/AnnualReport/2011-12/AnnualReport_2011-12_part6.pdf

作者簡介:宋子江,詩人,詩譯者。曾著詩集數本,詩翻譯二十多本。2013年獲意大利諾西特國際詩歌獎(Premio Modiale di Poesia Nosside)。現職為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研究統籌主任。

  編者按:「書展中的香港文學」特輯第二篇文章,是由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研究統籌主任宋子江撰寫的〈書展隨想,文學翻譯〉。宋子江對翻譯的了解很深,並有豐富的文學翻譯出版經驗。他的文章從幾個涉及香港書展的文學翻譯現象出發,分析香港文學的翻譯面對的挑戰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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