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字講

本欄園地公開,歡迎投稿。每篇字數為1000至1500字。內容有關香港文學的評論、論述,評論對象除了香港文學的出版或發表的作品,也可包括文學網絡、活動、獎評、現象或個別最近而具爭議或討論性的作品。不接受出版推介宣傳、攻擊。來稿請連同姓名(收取稿費戶名)、發表筆名(如適用)、聯絡地址及電話、50-100字作者簡介及近照一張。投稿請電郵至HKLitCritics@gmail.com。如撰寫書評,請附封面jpeg 300 dpi圖像。一經上載發表,將獲發薄酬。人手所限,恕不設退稿,倘兩個月內不獲通知,請自行處理。

論詩與音樂跨界的可能性 – 從「文學串流」開幕禮表演說起

陳李才 | 2015-11-30 11:26:28 | 分享到

   【港人字講:陳李才】「文學串流」開幕禮十月於油街實現舉行,主辦單位安排了一連串詩與其他藝術形式的跨界表演,包括詩與音樂、詩與形體表演、詩與舞蹈。眾多藝術表演者響應文字感召,為一些既成詩作,打開通往不同藝術領域的窗戶。我認為,跨界表演不單單是把兩種(或以上)的藝術形式並置,更重要的,是能夠擴闊特定藝術形式的意義探索空間。詩與其他藝術表演結合之後,拉開文字的體驗維度,讓詩意不局限於文字之上,讓讀者除了閱讀詩,也可能觀看詩,聆聽詩。

  在不同跨界模式中,最令我感興趣的是詩與音樂的跨界。其實,詩與音樂本來就關係密切。詩講求「音樂性」,講求節奏,透過排比、反覆、叠字、長句短句甚至斷句等技巧展現詩中蘊含的情感和意涵;而音樂也不只圖悅耳旋律,更會追求「詩意」,藉著音符調度製造一個意義詮釋空間,當音樂戛然而止時,讓聽眾能夠根據自身經歷領受某種情感某種意義。詩中有音樂,樂中有詩意,兩者彷彿從鏡子裡看到彼此的身影。詩與音樂的跨界看似理所當然,卻又正是因為兩者密切關係,產生了一連串尚待解答的問題:若以詩為主音樂為輔,那麼音樂是否與一般配樂無異?除了幫助營造氣氛之外,別無他用?若以音樂為主詩為輔,那麼詩句是否等同歌詞?詩意會否受音樂限制,無法隨意舒展?

  為了具體點出問題所在,以下我會以周漢輝《在路上——公屋詩系之二,天水圍北》(後略為《在路上》)和劉偉成《斑驢頌》的跨界表演作為例子說明。

  先談周漢輝的《在路上》。這首詩寫及一個女人某天旁晚回家,車程途中想起「他」。兩人原本都生活於天水圍,女人後來換了工作需要迢長路遠跨海上班,而「他」則一直留於該區生活工作。女人說起東京拉麵、晴空塔、落櫻的時候,「他」只能回應新北江商場壽司、母校校舍、木棉。女人發覺距離漸遠的不只是「他」,還有那個自己原本所屬的世界,而至此詩句突然把女人帶回猶如母體的天恒邨,彷彿遠去卻又不能割捨:「輕鐵車軌盤結在腦袋,岔出 / 向北陲,天恒邨中一座一層一個 / 細胞,包育你的牀」。

  一如周漢輝近年詩作,《在路上》有如一套電影,由一幕又一幕位處不同時空以長鏡頭拍攝而成的片段構成。文字充滿生活感,當下與過去並存,現實與回憶交錯,詩作有著周漢輝簽名式的蒙太奇寫法。表演當天,黑鬼為這首詩配上如浪潮層層疊加的中國樂器合奏,先是琵琶獨奏,加入笛子,再慢慢加入其他幾種特別樂器,起初輕描淡寫感覺素雅,後來越是複雜,情感也漸變濃烈。黑鬼的伴奏最初的確能夠營造氣氛,幫助讀者以不徐不疾的步伐進入詩作的世界,可是及後當詩句不斷從現實跳躍至回憶,從過去又返回當下的時候,有些轉折處卻被行雲流水的音樂淡化了、掩蓋了,詩句好像被迫跟著音樂前進而亂了自己應有的節奏。《在路上》是一首佳作,而黑鬼貫通東西的樂器演奏也教人喜出望外,然而兩者結合之後卻竟然使兩者都有點失色。

  當我心裡難免失望之際,來到劉偉成《斑驢頌》的表演。斑驢是一種長相奇特的動物,前半身黑白相間像斑馬,後半身則是普通馬匹的軀體,如今已然全數滅絕。詩人藉著斑驢的意象,反思香港自身族羣的處境與前途,「訝異於一個身軀,竟然存在兩種毛色」,網絡族羣、國粹派系、地方勢力、水貨拆家,分裂再多對立再多,也「全是群族中倖存的一員」。詩作文字鏗鏘有力,猶如一幅現今香港的浮世繪。黑鬼再以琵琶等中國樂器為詩演奏,配合劉偉成宏亮的朗誦,效果十分理想,全首詩更顯氣勢磅礡,突出了斑驢的悲壯與矛盾。

  在兩場跨界表演裡,黑鬼用上類似的樂器和演奏手法,為何偏偏一場表演略顯不足,而另一場則有聲有色?這個疑問驅使我進一步思考詩與音樂之間的微妙關係。創作詩句時,其節奏其韻律是與文字同時衍生的,詩人選擇用詞的虛實句子的長短,己是某程度上決定了詩句的輕重快慢。這種節奏這種韻律內在於詩,而透過朗讀或是心裡默念徹底表現出來。詩是自由的,有些詩意象跳躍不斷,時間跨度很大,有些詩卻可以平實淺白,有些詩旨在舒情,有些詩強調智性巧思,有些詩又兩者兼俱。由於詩的寫法與種類幾乎沒有界限,想用音樂來把捉詩,與詩融合,很難。一旦音樂與詩的內在節奏內在韻律出現偏差,那種不協調感自然會十分顯眼。
例如《在路上》,我寧願什麼音樂都不要,坐在巴士上聽著引擎聲,靜靜把詩用自己覺得最合適的節奏讀一遍,任由情感和想像在車廂裡馳騁,這樣反而更能體現箇中詩意。不過,這不代表我們應該放棄詩與音樂跨界的所有嘗試。有時候,若詩與音樂能夠同步,的確能夠生出一加一大於二的化學作用,即如《斑驢頌》的跨界表演。

  那麼,詩與音樂的跨界應該以怎樣的形式實現?這是一個十分值得探討的問題。例如,現時詩與音樂的跨界大多是先有詩,後再配上音樂,兩者創作時間與動機有所差異,變成了一方要如何配合另一方的問題。將來是否有人同時創作詩與音樂,使得兩者存在更有機的結合?使得詩與音樂不只是互為陪襯,而是互相生成?【101】

作者簡介
陳李才,寫詩,也譯詩,曾獲城巿文學獎及青年文學奬翻譯組奬項,文字見於《秋螢詩刊》、《字花》、《聲韻詩刊》等。


香港藝術發展局全力支持藝術表達自由,本計劃內容並不反映本局意見。


版權法及免責聲明 | 採訪邀請 | 廣告查詢

Copyright ©2007-2018 Arts Culture (Hong Kong)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