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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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物與社會建構—-析劉以鬯《動亂》

丁珮珊 | 2016-04-04 16:59:14 | 分享到

 「新小說」的啟發與試驗

  【港人字講:丁珮珊】十四個沒有生命的敘事者首次出現在香港文壇上,是劉以鬯引介五十年代法國興起的「新小說」(nouveau roman),並實驗於其短篇小說《動亂》。新小說派一改傳統小說觀念的束縛,把語言、情節、人物、時間順序進行全面改革,並集中於描寫事物的細節,阿倫・荷比格列叶的《海灘》便是成功一例。從形式上,劉以鬯吸收了法國「新小說」的表現手法,運用於《動亂》中,把六七暴動中的主角,從人物轉換成暴動街頭的事物。劉氏摒棄起承轉合的敘事情節、人物刻畫、時序,而集中於事物的細緻描寫,讓讀者在散亂的環境重組片段,這種寫作手法創新的同時亦不脫離現實,透過擬人法「我」,從不同死物的視角側面描寫暴動片段,為作品賦予深層意義。

敘事者的現實性

  《動亂》的敘事者是十四個死物--「吃角子老虎」、「石頭」、「汽水瓶」、「垃圾箱」、「計程車」、「報紙」、「電車」、「郵筒」、「水喉鐵」、「催淚彈」、「炸彈」、「街燈」、「刀」和「屍體」。作者透過物件在混亂的街頭下的體會,側面描寫一九六七年香港暴動情況。作者以一個死物自成一段,形成十四個暴動下的故事,其敘述是直線型的,每段均從「我是某某......」開始,然後記述自己的所見所聞,甚至所經歷的事,最後轉移到另一件物件。這些死物不會說話、沒有動作,更惶論心理活動,它們的形象均從當時暴亂街頭的空間和人們的動作建構而成。以石頭的敘述為例:「我是一塊石頭。在極度的混亂中,有人將我擲向員警,那員警用藤牌抵擋。我不能冲破藤牌,掉落在地,任人踢来踢去。」石頭本是被動的物件,以「極度的混亂」留下它在場的足跡,再經人們「胡亂投擲」的動作,令石頭切實地牽涉在暴亂中,相比起以人物作為主角的有限度敘事,死物的蹤跡更能全面呈現,讓讀者捕捉事物形象和景況。

  雖說人物的心理描寫比物件更勝一籌,但事物背後的含意絕不比人物遜色,這或是劉以鬯先生以死物作主角的理由。在小說中,除了物件之間會提及其他物件外,段序亦沒有太大關聯,但各有代表性,例如:石頭、水喉鐵、催淚彈、炸彈、刀變成了攻擊性武器,代表了流血事件;報紙和郵筒本的作用是傳遞資訊,但卻被人燒毀,阻止了收件者接收訊息;垃圾筒提醒市民做個文明人,勿亂拋垃圾,惟身上的「保持城市清潔」卻與當時混亂的場景,形成強烈反襯,傳達社會已變得不文明的訊息。因此,死物蘊含之意比一個人物身處當地的敘述更富社會意義。除了寓意外,所有死物皆有一個共通點:它們不知發生甚麼事,也不知道為甚麼要要死,有著極大的徬惶與無力感。梁秉鈞、譚國根、黃勁輝和黃淑嫻所編的《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義》中提到,對他人而言,死物的影響,不是歷史大敘事所關心的重點,作者刻意把「屍體」的自白作結,「我死得不白,一若螞蟻在街邊被人踩死。」令人思考,或許在暴動中,人命與死物無異,死亡像踩死螞蟻般輕易、平常,也不是歷史關心的。由此可見,死物是劉以鬯先生的心靈投影,在作品編排上以小見大,帶出人類與死物一樣被受局限,亦只有死物才能帶出如此強烈的效果。

死物的視角特質

  另一方面,死物的角度比人物更具彈性,如:高度、移動或固定、體積等,均對視野有不可或缺的影響。相反,人物的高度有限、移動距離和速度亦有限,因此視野相對上較狹獈。《動亂》中有四個固定物件,包括:吃角子機、垃圾箱、郵箱和街燈,前三者的高度較矮,固視覺上只能定形在有限度的水平上,以吃角子機作例:「有人焚燒計程車。有人搗毀垃圾箱」由於敘事者較矮,因此它看到的物件高度相若。相反,街燈為小說中最高的物件,固其開首表明自己於暴動當晚看得一清二楚。作者在街燈該段投放最大篇幅,涉事者眾多,超過十個死物被提及在內;不僅如此,在時間、地點、事情甚至起承轉合交代得非常詳細,舉例:「群眾將計程車團團圍住,用火油從車頂澆下。點上火。那三劃警目拔出左輪,發射一槍,一名男子腿部受傷,人群散開⋯⋯員警們在街中心排成隊形,群眾向員警投擲石頭與汽水瓶。⋯⋯催淚彈爆發⋯⋯約莫一小時過後,警隊離去。人們又從屋內走出。就在漸次恢復正常的時候,一個人被另一個人用刀子刺死了。」可見暴動時街頭的一舉一動都被高度上佔優的街燈盡收眼底,篇幅因而最大並最仔細。

  除了上述的四個固定物件外,其餘死物皆是藉著人物來移動的。當中,作者選用了電車作描述,而非巴士、私家車等交通工具,其一,電車的行動較慢,乘客可在車上清晰地欣賞街景,因此當電車駛經暴動現場時的視角範圍相對較闊和清楚,能對其他死物一一描繪情況;其二,像內文所言「大部份香港人對我有好感」,電車屬香港的特色交通工具,昔日承搭電車看風景的人數眾多,因而受歡迎,惟暴亂時電車亦無可幸免,遭人淋上腐蝕液體,形成強烈對比,反映社會動盪不穩的情況。由此可見,死物的高度、移動與否等因素造就了全知視角,有效地使暴動場面變得通順流暢和全面。劉以鬯的《動亂》的寫實性,有別於一般的現實主義小說,其中一個原因,是來自小說從不同死物的視角側面描寫暴動片段的敘事手段。【101】

作者簡介
丁珮珊,嶺南大學中文系三年級生,喜歡香港文學、聽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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