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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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畫為喻的雄奇──多變的歧義,匯合的感通

許能棋 | 2016-09-26 15:51:22 | 分享到

 當梵谷遇見陌生化的文生

  【港人字講:許能棋】也斯(梁秉鈞)的《在梵谷大展場外想念文生》的母題(motif)(註1)表面上是異鄉,例如:詩中首句已明確表達作者在異鄕的情況「你和我是這博物館裏的兩個異鄉人」。詩的第二節中「玫瑰甲蟲還有蟬在熱浪中飛翔」呼應第一節異鄉的景致;實則透過畫作之間與畫家的感通(註2),(詩中描述了不同的景致,均能與梵谷的畫作互相連繫和呼應),掀動「你」和「我」的內心互動—─梁秉鈞在畫中約會文生所產生的雄奇想像。「你」是透過與畫作間物我的感通而在精神層面上產生實質的虛構對象,故此「你」的指涉廣泛。根據詩意及詩題的揭示,你又是文生,運用了梵谷的真實名字。

  一個詩題,卻把人物身份弄得含糊。文生.梵高(Van Gogh)(註3)原是同一人,卻把他的姓和名分開造成彷彿兩個人的效果。提及梵谷,能立刻聯想到他眾多的畫作或其割耳的故事,但是若是提到「文生」,並不會立刻想起文生就是梵谷,詩中如何下筆,使文生和梵谷的形象形成落差。梵谷定義為有名之人,文生是平凡之人,形成了複調(polyphony),並陌生化了由歷史賦予的名稱。若只是提及「文生」是難以聯想起「梵谷」,打破了眾人牢固刻板的認知。因為文生死後才因其畫作見稱於世,世人以其姓氏「梵谷」名之。故此「文生」原本不知道自己已成名,其畫作均是成名前繪畫的,其一生中只賣過一張畫作《紅色葡萄園》,也是透過其弟西奧與賣家的關係下才成交的唯一一次畫作賣買。故此文生的畫作並不會受到世俗的要求而遷就畫風,真實地記錄了他日常生活的事物,及透過畫作真實的呈現了內心的色彩。詩中巧妙地運用「梵谷/想念/文生」的悖論(paradox),緊湊地提升了詩的張力。「你」是想念對象的提喻(synecdoche,即借代)。一幅又一幅梵谷的作品以文字呈現在眼前,借用了「你」和「我」的衝突,呈現了三個層次的解讀,歧義因而更多更廣。

互相慰藉的異鄉淪落人

  詩的第一個層次以神交古人的方式慰藉在異鄉的寂寞。「你和我是這博物館裏的兩個異鄉人」,在展場外到展場內,透過畫作把虛構的「你」在真實世界中活現出來。「你」和「我」的行動反映異鄉的愁緒,恰如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中反說親人掛念自己的思念。詩中你和我不但是能互相見面,「你不也是排隊進場的人/站在持有預購門劵的人們外面/彼此碰頭,脫下外衣交給衣帽間」,而且有互相傾談對話「在博物館寒暄,文生.梵谷我們是那雙襤褸的鞋,雪地受寒/跋涉中磨損,彼此挨近又分開/你只能給出自己的耳朵笨拙的/你口吃重複說我今天把畫像寄給你」,更有日常以畫作聯誼的活動「你一定要花點時間慢慢看我希望你看見/我更平靜了我嘗試把它弄得更簡單」,可見彼此是相知相熟的「異鄕人」。

  詩中把你和我視為同是天涯淪落人,以「你和我是這裏的兩個異鄉人/在博物館寒暄,文生.梵谷」,你和我之間的互動突顯了彼此相熟的關係,直呼別人全名,在一般往常對話中是少見的,一般在吵鬧、強烈情緒又或肯定對方時的強烈語氣表現。在此肯定「你」的存在。「我們是那雙襤褸的鞋,雪地受寒/跋涉中磨損,彼此挨近又分開」,互相依靠前進,以一對經驗風霜的鞋比喻「你和我」之間的情誼是經得起考驗,受到風雨洗禮的「鞋子」(同是梵谷畫作)借喻互相依靠的友人,反映了後印象主義追求真實的情感表現的畫風(註4),達到超現實主義呈現潛意識的精神面貌的作風(註5),這種表現手法反映物我感通的境界,透過畫作的「你」慰藉異鄉的「我」。

擺脫世俗枷鎖尋找知音

  詩的第二個層次運用了象徵隱喻擺脫世俗枷鎖追求真我情感的表達。以「太陽」比喻文生耳朵「的傷口燦爛得像太陽/因你不去粉飾它」,不掩飾傷口寄寓為真我情感的流露。「不願意隨便披掛一個金銀的面具/彼此碰頭,脫下外衣交給衣帽間」一句中,「金銀」象徵名利,「面具」意喻掩蓋真我,「外衣」象徵了不同身份。不同職業會有不同款式的外衣。不論任何身份,在見面前把這些枷鎖一一「脫下」。我「不願意」隱藏自己的容顏、表情以至真我,把追求釋放的慾望投射在你的身上。

  第三個層次表現了知音可望而不可即的唏噓。詩句「你也不是排隊進場的人/站在持有預購門券的人們」,強調了眾人的日常並不是「你和我」的追求。如周敦頤的「蓮之愛,同予者何人?」沒有追求高潔品格的同路人的感慨,只有「我」是明白文生。亦可比陶潛「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歸去來辭》)寄寓真我自由釋放的渴求,巧妙地以呼換「文生.梵谷」全名,肯定了「我和你」與世不同,你更是一位虛構呈現的人物,突顯知音不能永遠陪伴的落寞。

隱喻像畫意,留白由讀者填補

  詩的第二節以畫中「日常的事物」寄寓與你見面的時間十分短暫。詩中以「弧形/裝飾他們的房子」點出了見面的地方是名畫《星夜》中的村莊,由遠至近地走進了文生的房間,借「口吃」和「畫像」描繪了彼此距離不再,能見面交流。「你口吃重複說我今天把畫像寄給你/你一定要花點時間慢慢看我希望你看見」,梵谷經常贈送自畫像給其好友高更,高更亦以自畫像回禮,代表了友誼的象徴性活動。贈送「自畫像」突顯珍重此段友誼,「我」把文生寓意為一面鏡子觀照自我,含蓄地表現傷感,令讀者深深體會到這份唏噓。「瑣瑣聲音外」以風刮起塵土的聲音比喻我已離開,借「眼前閑談的聲音逐漸模糊/整齊的隊伍變成抽象的圖形/組合又分散了,我仍感覺你在我後面」隱喻「我和你」的道別由近而遠的步伐。

  此時詩中的敘事角度一跳,以插敘補充文生看着「我」離開,在房間內的視線又瞬即轉移房間外,「吞下粗重的悲苦望向自身以外/說在一日這時刻仍然看見青綠」,讓人聯想《畫室窗口》一畫。「望向」比喻逃離之意,回應了詩中第一節中枷銷的隱喻,日常的事物如「青綠/玫瑰/甲蟲」等(註6),指向了平凡生活的追求。「蟬在熱浪中飛翔」把追求平凡生活的形象化為興高采列地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動態,「追尋清晰的線條」寓意明確的方向和路段。詩末,「你說那裏有一張長凳三張椅子」、「一個黝墨的人戴一頂黃帽」,再一次借用梵谷的自畫像標示了我已站在畫外的世界,文生為「我」在前景繪畫了一頭「墨貓」,暗示了希望不再;後景的天空是淡青色,呈現了較灰暗的氣氛,留白了最重要的中景意象,使讀者能自行填補,巧妙地在詩末承接了不同歧異,匯合了眾多的感通。

  這是一首易懂難明的詩,透過意象的興喻來抒情,讀者能填補的空間涵量多。第一節的複調與第二節的寄情,聯合意象作深切的興比,善用不同象徵,把全詩的感通匯合並帶出餘韻。唯文未最一後句「你說天空是淡青色的」,似未能順合文氣。淡青的天空令人鬱卒,限制了留白的空間和情感色彩的表現。若以「我說」作結,能呼應着詩中每一句「你」、「我」之間的張力,由淡青的天到「我」,讓讀者延續想象,以「我」一字呼喚讀者,把他們填補空白的責任變得更直接和有力,餘韻將更為濃烈,造就眾人的「文生」。【101】

Photo│網絡圖片


作者簡介
視覺藝術出身,曾兼教地理中文中史,教人知品,育人以愛,感動人生。讓懵懂的種籽,明白成長的真諦。

註1:母題是對作品表現出的主題或題材的一致性或延續性的概括。(王先霈、王又平主編,《文學理論批評術語匯釋》,北京 : 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頁248-249)。

註2:作者透過物我間心之感觸,從畫作觸動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心靈和畫作之間連繫了興起之情,這就是感通 (參見香港中文大學—劉國強,《心靈九境與個體性原則──新儒家唐君毅之個體存在觀》:http://www.fed.cuhk.edu.hk/youngwriter/tang/tllkk13.htm,最後瀏覽日期︰2016年7月25日)。

註3:文生.梵谷(Vincent William van Gogh),文生(Vincent)是名字,梵谷(van Gogh)是姓氏。是後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代表畫家之一,世人多以梵谷(Van Gogh)見稱。(參見Van Gogh Museum,“Vincent’s life and work”, Assessed July 27, from https://www.vangoghmuseum.nl/en/vincents-life-and-work)。最受人注目莫過於畫作《星夜》(Starry Night)。

註4:「後印象派畫家不滿印象派過份客觀的描繪世界,停留於物體表面的光色;他們認為藝術家應表現主觀的世界,忠實於個人的感受和經驗。因此,西方藝術長期以來的「客觀描繪」開始轉向於「主觀表現」。他重視內心的情感以及對生命的渴求,因此畫面中強烈的色彩與誇張的大筆觸,都反映出其內心的主觀性情感,以至於被稱為「表現主義的先驅」。(見新竹教育大學數位藝術教育學習網,《後印象主義》,http://www.aerc.nhcue.edu.tw/2-0-1/P/P6-index.htm,最後瀏覽日期︰2016年7月25日。

註5:見張秉眞,黃晉凱主編,《未來主義.超現實主義》,北京 :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4,頁243-363。

註6:梵谷生活住在聖雷米療養院(Monastère Saint Paul de Mausole en Provence)時經常繪畫院中院外的景致。例如《天空下的柏樹》。

附錄

〈在梵谷大展場外想念文生〉梁秉鈞
你和我是這博物館裏的兩個異鄉人
你的傷口燦爛得像太陽
因為你不去粉飾它
我拙於說出自己的煩憂
不願意隨便披掛一個金銀的面具
你也不是排隊進場的人
站在持有預購門券的人們外面
你不是那些在節日買一本顏色書送禮
星期天夾着一份紐約時報走路的人
那些在精巧的事物間散步
到處旅行為了收集紀念品的人
彼此碰頭,脫下外衣交給衣帽間
在博物館寒暄,文生.梵谷
你和我是這裏的兩個異鄉人
我們是那雙襤褸的鞋,雪地受寒
跋涉中磨損,彼此挨近又分開
你只能給出自己的耳朵笨拙的

弧形讓別人拿出來裝飾他們的房子
踉蹌走出界線外面不以為自己超越了
你口吃重複說我今天把畫像寄給你
你一定要花點時間慢慢看我希望你看見
我更平靜了我嘗試把它弄得更簡單
瑣瑣聲音外我始終聽見你沙啞的聲音
吞下粗重的悲苦望向自身以外
說在一日這時刻仍然看見青綠
玫瑰甲蟲還有蟬在熱浪中飛翔
我愛你的高昂從不離開日常的事物
我們其實同樣追尋清晰的線條
眼前閑談的聲音逐漸模糊
整齊的隊伍變成抽象的圖形
組合又分散了,我仍感覺你在我後面
凝神對着這世界看得更久更深
你說那裏有一張長凳三張椅子
一個黝墨的人戴一頂黃帽
你說前景有一頭墨貓
你說天空是淡青色的

(收錄梁秉鈞,《50年詩選》(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4年),頁614-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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